在西北山区有一处叫“旮旯谷”的山村,这“旮旯谷”几乎称得上与世隔绝,通往村外的只有一条陡峭的盘山路。山里人过年过节想要去镇里办点年货,一来一往就要两天的光景。山里人文化不多,可也知道“愚公移山”的故事,祖祖辈辈巴望着哪天会有两位神仙从天而降,将周围的山担到一个不知名的地方去,以解他们的疾苦。唯独这望月峰,山里人是舍不得将它搬走的。望月峰下是一座深不见底的山崖,崖下云雾缭绕,从没有人敢下到崖底。山里人称它为“坠香崖”,在坠香崖的边上耸立着一座孤坟,山里人叫它“孝子坟”。孝子坟守望着坠香崖,我所要讲的就是这孝子坟和坠香崖的故事。
很多年前,山里住着一户姓韩的人家,韩老太太年轻就守寡,独自一人含辛茹苦地将儿子韩梦生养大。这梦生倒也懂事,十一、二岁便把家里的事情都照顾的妥帖,着实为母亲减轻了不少负担。梦生长到二十五岁,按山里人的习俗,早该谈婚论嫁了,可这梦生一点着落也没有。小伙子生的浓眉大眼,身材魁梧,又有一副好秉性。为人踏实忠厚、勤劳肯干,生就一副热心肠。唯独这家境让多少欣赏他的女孩望而却步。谁愿意跟着这孤儿寡母的在穷窝里受罪啊。不过倒是有这么一位姑娘对梦生芳心暗许。姑娘名叫程菲,是村长家的闺女。在这山沟里,村长可是“东头一站、西头乱颤”的人物。姑娘生的水灵,又是村里少有的初中毕业生,可以说是山里的金凤凰。姑娘长到婚嫁的年龄,上门提亲的人快将门槛踏平了,可又都被姑娘打发了。山里人说姑娘的眼睛长到脑门上了,山沟里是留不住的,将来一定是要嫁到城里做太太的。任凭这些山里人想破大天也不会想到,他们眼中的金凤凰偏偏对这穷的出名的韩梦生情有独钟。
程菲对韩梦生可谓钟情已久,说起来这里还有那么一段故事。程菲十五岁那年,从镇里放学回家,路过村头那破烂的独木桥时,由于刚下过雨,那些烂木头滑得很,一不小心跌到了河里。姑娘不懂水性,眼看就要香消玉殒,正巧上山砍柴回来的梦生路过此地,未及多想,便纵身跳了下去。梦生水性也不是很好,好在水流不是很急,而且年长程菲四岁的梦生着实魁梧,抱起她来并不费力,总算是将程菲从阎王殿拉了回来,而他自己却呛了两口水,还将娘新给他衲的鞋丢了一只在水里。梦生家穷,以前那双鞋实在是太挤脚了,娘才给了他衲了双新的。为这梦生娘心疼了好多天,一想起来就叹气,弄的梦生好多天开心不起来。程菲知道这事以后,心里既感激又惭愧,每天放学便跑来帮梦生娘干活。梦生每天地里山上的跑,不到天黑不回家,家里的活几乎都让程菲包揽了。起初梦生娘说啥也不敢让村长的千金给自己干活,可又劝不住,就只好听之任之了。梦生娘逢人便夸姑娘心眼好,村里人也只道是姑娘懂得知恩图报,谁也不曾想到,少女情怀就从这不断地滋生出来。
端午节的时候,梦生准备去河边钓几条鱼,给娘开开荤。梦生娘俩逢年过节也只有靠着这鱼来开荤,山上野物虽不少,可老一辈人讲,这山里的飞禽走兽都是山神爷守护着的,山里人可不敢随便猎取,那是要惹山神爷发怒的。正巧这时程菲来给她们娘俩送自家做的月饼,便缠着梦生同去。山里人虽爱道东家扯西家的,可没有人会想到村长的千金会看上这穷小子,没人会乱嚼舌头。梦生也就没那么多顾虑,便带着程菲同去了。程菲坐在河边,眼望着河水,忽然说到:“梦生哥,你就是在这河里救的我。”“陈芝麻。烂谷子,还提它干啥。”“书上说受人滴水之恩自当涌泉相报。”“咱山里人不讲这些,谁还能眼睁睁的看着好端端的一条性命丢在水里不是!”“那梦生哥,我给你讲个关于鱼的故事吧。”“好啊,你讲。”“在广阔无边的沙漠中,一对鱼儿在紧存的一汪水里挣扎。眼看水就要被沙漠吸干,但见一条与口吐泡沫去滋润另一条鱼,以求让对方多活一秒钟。这个就是相濡以沫中的以沫。梦生哥,你知道相濡以沫的意思吗?”“俺没上过学,哪知道这些。别吵,鱼要上钩了,哈!好大的一条。”程菲气得转过头去,不做声。回去的路上,望着梦生结实的背影,忍不住暗骂了句:“呆瓜。”
象所有女孩一样,程菲也有着山里女孩特有的矜持和含蓄,这种羞怯使程菲和梦生一直保持着一种近似兄妹的关系。梦生咋也不敢想程菲会一直喜欢着他,直到程菲爹逼着她出嫁的时候,程菲才勉强地把心声表露出来。
程菲爹要程菲嫁的是县办公室主任家的公子。这县办公室主任早年曾在旮旯谷插过队,和程菲爹算是老相识了。前些日子程菲爹进城办事,恰巧碰到这位老朋友,两人在酒馆里天南海北地侃了一通,说着说着就谈到儿女婚嫁上来了。这不就搭出这么一件婚事来。那小伙子来过一次,人长的倒干净,可就是有着一股城里人特有的轻浮,对山里人的生活指指点点,言辞间充满了鄙夷之意。不过对程菲倒是一件钟情,并对她大献殷勤。程菲对这种自以为是的纨绔子弟向来是不用正眼去看的。更何况她心里还装着老实忠厚的梦生。可这次程菲爹说啥也不依着闺女了。山里人谁不巴望着能飞到城里去,更何况还是衙门的人。要是回绝了人家,不是既得罪了上司又丢了自己的面子,人家会说他管着一村子的人,却连自己的闺女都管不了。
这不,一大清早,程菲就哭哭啼啼地跑来向梦生娘求援。“大娘,我爹他非要我嫁给那个城里人,我该怎么办啊?”“姑娘这是好事啊,咱山里人谁不巴望能走出这鸟不拉屎的地方,你咋还哭?”“不,大娘,我看那人就讨厌,我怎么和他过日子,你去和我爹说说要他推了这婚事吧!”“你爹那老虎须子谁敢去撸啊,再说你爹也不会听我的呀。”“大娘你就忍心看我把一辈子的幸福都毁了啊,我宁可守着大娘过一辈子也不嫁那人。”程菲说着瞟了一眼正在院子里劈柴的梦生,脸上飞起两朵红云。“大娘要是有你这么个好闺女,让大娘少活几年也愿意啊,可惜大娘没这福气。”“大娘,那我给你当儿媳。”非常时期,程菲也顾不得姑娘家的矜持了。“姑娘可不敢乱说。俺这穷窝怎么盛得下你这金凤凰。”“大娘,我没乱说,我就是喜欢梦生哥的忠厚、踏实、勤快、热心。梦生哥,你敢不敢娶我?”程菲向院子里的梦生问到。梦生呆立了半晌才说:“妹子,哥心脏不好。”“你别讨厌,你就说你喜欢不喜欢我?”“你是这山里的金凤凰,谁会不喜欢。”“好,只要你不讨厌我就好,我这就回家和爹说去,让他推了那婚事,我要嫁你,不然我死给他看。”“姑娘可别做傻事!”按说这么好的姑娘肯嫁到这穷窝,娘俩该笑的合不拢嘴,可梦生娘俩脸色却分外沉重。
“什么?你要嫁给那穷小子?除非我死了!”程菲爹忍不住喊了起来。“穷怎么了?穷就能否定一个人吗?梦生哥勤劳朴实,跟着他我不会饿死,何况我爱他,您懂什么是爱吗?”“爱?我和你娘一辈子没说过这个字,不也生活的很好?不也把你姐妹俩拉扯这么大?你给我老老实实地等着嫁过去。”“不,如果您一意孤行,我现在就去和梦生哥拜堂成亲!”“反了你了,从今天起你就在这屋等着嫁人吧,早知道就不叫你去镇里读什么中学了,净学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回来。”程菲爹不由分说地将程菲反锁在屋里,连窗子都钉上了木板。每天由她娘和妹妹将饭菜从特意留出的小口递进去,程菲用绝食来抵抗爹的独断专行。每次娘和妹妹来送饭,程菲都会哭着哀求:“娘,妹妹,你们就忍心看着我饿死啊?你们放我出去吧!我就是死了也不会嫁给那人的。”程菲娘一辈子逆来顺受,根本不敢违背他爹的意思。还是上过几天学的妹妹有主意,送饭的时候悄悄给姐姐递了张纸条进来,上面写着:“姐,你先把饭吃了,爹明天进城去商量彩礼的事,倒时候我放你出去。你不吃饭咋跑得动。”程菲第一次将送来的饭菜吃了下去。
第二天,天刚黑了下来,程菲已经等的坐立不安,突然听到门锁有响动。程菲扑了过去:“妹妹,是你吗?”“姐,你小声一点,我现在把锁别开放你出去。现在人少,你出去后就上望月峰等着,我去叫梦生哥,让他去望月峰接你。爹明天这个时候就该回来了,你们抓紧时间,走的越远越好。”“啪”门锁被撬开了,程菲奔了出来,“妹子!”“姐,别说了,快走吧。”程菲抱了妹子一下,一边哭着一边向望月峰奔去。
“梦生,你快去吧,别让姑娘等急了,娘这老胳膊老腿没力气和你们奔走了。在说我也不能丢下你爹不是,逢年过节谁给他烧纸送钱、谁给他拔草添土啊。程菲是个好姑娘,你可别辜负了人家,要好好对人家。”
“娘,乌鸦反哺,羊羔跪乳。这连动物都懂的道理,我这大活人咋能不懂,我是不会扔下您的,要走咱就一起走,程菲心眼好,不会嫌弃您的。”老太太拧不过儿子,匆匆收拾了点行李,叹了口气,便和儿子一路奔向望月峰。
“娘,你累了吧,我背着您走。”“不用,娘撑得住,咱快点走,别让闺女等急了,娘跟得上。”两人说着脚下都加快了步子。“哎呦。”,老太太脚下一滑,顺着山坡滚出好远。“娘!”梦生大喊一声奔了过去。“娘没事,你快点去,娘在这等着你们。”“不行,咱得去找大夫。”梦生望着娘一脸的血,不由分说地背起娘向镇里唯一的一家卫生所跑去。
眼看天又要黑了下来,程菲已经等的心焦气燥了。远处隐隐可见星星火把。“一定是爹带人找我来了。”程菲急的团团转。“梦生哥怎么还不来,难道他一点都不喜欢我!”火把越来越近,隐约可以听到叫喊声了,程菲心一横,将外衣脱下,咬破手指在上面写下了:“梦生哥,来世再见,别了!”这九个字,然后用石头将衣服压好,一转身跳下了这深不见底的山崖。
当梦生将娘安顿好,又气喘吁吁的赶回望月峰时,望月峰已被火把照亮了半边。程菲的妹妹抱着程菲娘哭的昏天暗地。程菲爹见到韩梦生举起火把打了过来:“都是你这畜生害死我闺女的。”梦生跪在程菲的血衣前,任程菲爹和山里人踢打着、谩骂着……
得罪了村长,村里是不能容身了。梦生在望月峰草草搭了个木屋,便将娘从镇卫生所接了回来。老太太得知程菲坠崖身亡之后,一股急火,又病倒了。她每天都要到崖边坐一会,口中喃喃说道:“闺女啊,都是大娘害了你,都是大娘害了你啊。”
日子久了,老太太似乎变的精神恍惚,病情也一天天的加重,那天吃早饭时,老太太精神显得格外好。梦生明白这是老人们说的回光返照,禁不住一边吃饭,一边流泪。“梦生,你哭啥?”“没,刚刚做饭的时候炉灰吹到眼睛里了。”“梦生啊,你说娘好象越老越馋,不知咋地,就想吃点猪肉馅饺子,那还是你爹活着的时候吃过一次,真香!这么多年娘也没想过,今儿是咋了!”“娘,您想吃咱晚上就吃。”“傻孩子,娘不过就是说说,那么贵的东西,买了以后,咱娘俩喝西北风啊。再说也不是那么好买的。”梦生娘说的是,在他们那个穷山沟,镇里、村里也只有几户称得上富裕的人家能养两口猪,哪有多余的粮食喂这牲口。就是养猪的人家轻易也是不杀的,除非是婚丧嫁娶或是逢年过节才杀一头,自己家人留一点吃,其余的要拿到县里换些年货回来。县里倒是有卖的,可着一来一回要两天,梦生怕娘等不到那时候了。
可娘临终这点愿望总是要满足的。梦生一横心,在山上将腿上的肉割了两块,弄些草药止住血,包的妥帖,才回家为娘做了这顿肉馅饺子。“梦生,你在哪弄的猪肉啊?”“镇里五婶子的儿子结婚,杀了头猪,我求五婶子换给我点,我给她送一年的柴。”“梦生,娘知道你孝顺,可这也太苦了你了。”“没事,娘,我有的事力气,您快吃,好吃吗?”“恩,真香,娘是太久没吃了,咋觉得比上次你爹去城里坐席偷带回来的香得多啊?”“好吃您就多吃点。”“梦生,你咋不吃?”“娘,锅里还有,我吃下一锅的,您先吃,我去看看好了没。”梦生找了个借口出去偷偷哭了起来。
等梦生转身回屋的时候,梦生娘已经奄奄一息:“梦生,娘活了这么大岁数,还能不知道自己过不去今天了。娘这辈子穷是穷,可活的有志气,唯一对不起的就是那程家闺女啊,娘一想起她心里堵啊。梦生,娘走了你要照顾好自己啊!”老太太说完便咽下了这最后一口气。梦生含着泪将爹娘葬到了一起,拖着腿回到了望月峰。“妹子,哥没上过学,可也听得懂你讲的故事;哥也解释不出啥是爱,可哥也是从心里喜欢你的。只是哥太穷,哥不敢。等哥鼓足勇气时,又害你白白丢了性命,那时娘在,哥要尽孝,才让你一个人走上奈何桥,现在娘也走了。哥的心也死了,哥过去陪你和娘……”梦生就这样不吃不喝地对着崖底自言自语。
梦生的尸体是程菲爹上山找狗时发现的,那条程菲生前最爱的大黄狗一直守着梦生的尸体,以免其被野兽撕咬。朴实的山里人带着尊敬和羞愧将梦生和程菲的血衣以及那几个变了味的肉馅饺子葬到了崖边。
从那以后山里人就称这深崖为坠香崖,崖上守望着它的就是那座孝子坟,孝子坟守望着坠香崖,山里人又守望着它们。是它们让山里人懂得了什么是爱,看到了人间至孝!
心情: 一般